第(3/3)页 他想起那个韩国老头,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。 他说,他年轻的时候,韩国也没有半导体。 他们从零开始,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了四十年。 四十年。 陈星算了算,自己今年三十八。 从陕北插队开始算,到现在快二十年了。 从加入748工程开始算,到现在十一年了。 他想起赵四。 赵四五十四了。 从修机床开始,到搞战机,搞网络,搞芯片,搞计算机。 三十年,没停过。 他看着手心里的那枚徽章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 那些老人,他们等的,不就是今天吗? 不就是有人拿着中国造的芯片、中国造的机器,站在世界面前,让那些金发碧眼的人问一句“What iS thiS maChine”吗? 他握紧那枚徽章,掌心硌得有点疼。 旁边的小刘动了动,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陈老师?到了?” “还没。”陈星说,“你接着睡。” 小刘又闭上眼睛,很快打起呼噜。 陈星看着窗外。 云层渐渐稀薄,下面出现了陆地。海岸线弯弯曲曲的,看不清是哪儿。 他把那枚徽章装回口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 耳边是飞机的轰鸣声,还有小刘的呼噜声。 他忽然笑了。 陈星一下飞机就看见了赵四。 赵四站在出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头发又白了不少,但腰板还是挺直的。 旁边站着苏婉清,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,手里拿着一束花。 陈星走过去,站在赵四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赵四看着他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然后笑了:“瘦了。” “还行。”陈星说。 “累不累?” “不累。” 赵四点点头,从苏婉清手里接过那束花,递给陈星:“给,你苏老师非说要买花。 我说买什么花,人家是去打仗的,不是去旅游的。她不听。” 陈星接过花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 他这辈子没怎么收过花,拿着怪别扭的。 苏婉清笑着把花接过去:“行了行了,我来拿。你们爷俩说话。” 她转身走开,去跟小刘他们说话。 赵四站在那儿,看着陈星。 看了半天,忽然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干得不错。”他说。 陈星愣住了。 他认识赵四十一年,这是第一次听他说“干得不错”。 以前再大的成绩,赵四最多说一句“还行”、“凑合”、“继续努力”。 龙腾架构流片成功那天,他说的也是“继续努力”。 现在,他说“干得不错”。 陈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眼儿像被什么堵住了。 赵四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什么,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。 “华尔街日报那篇文章,我看了。” 赵四说,“老周给我寄的。还有那个杂志,贴你照片那个,我也看了。” 陈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“你知道吗,”赵四说,“我这辈子,最高兴的时候,不是星-8首飞成功的时候,不是748工程启动的时候,也不是龙腾架构流片成功的时候。” 陈星看着他。 “是刚才。”赵四说,“在出口那儿,看着你走过来。” 陈星愣在那儿。 赵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吧,车在外面。你苏老师说,晚上给你们接风,炖了排骨。” 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 陈星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 那件旧夹克,有点皱,有点旧,但干干净净的。 他想起十年前,自己背着图纸来北京,在门口等了三天。 第三天下午,赵四从里面出来,站在他面前,问他:“你是陈星?” 他说:“是。” 赵四说:“进来吧。” 那时候赵四穿的也是这件夹克。 可能不是同一件,但差不多。 洗得发白,有点皱,干干净净。 他追上去,走在赵四旁边。 “赵主任。”他说。 “嗯?” “那个韩国老头,他给了我一个徽章。LG半导体的,他们以前叫GOldStar。” 赵四点点头。 “他说,他年轻的时候,韩国也没有半导体。他们走了四十年。” 赵四没说话。 “咱们走了多少年了?” 赵四想了想:“从星-8算,二十一年。从748算,十三年。从天河算,十九年。” “还早。”陈星说。 “还早。”赵四点点头,“还早着呢。” 他们走出机场,外面阳光很好。 九月的北京,天高云淡,空气里有一点秋天的凉意。 苏婉清和小刘他们走在后面,说说笑笑的。 陈星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有点刺眼。 那天在新闻中心,自己蹲在路边看那份《华尔街日报》。 人来人往,有人好奇地看他,他不理。 那个贴照片的人,不知道是谁。 可能是个记者,可能是个观众,可能只是个路过的。 那个韩国老头,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。他说,看到你们的东西,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。 他想起赵四刚才说的:“是刚才。在出口那儿,看着你走过来。” 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 水泥地,有点裂缝,缝里长出一棵小草。 草尖有点黄了,但还活着。 他绕过那棵草,继续往前走。 前面,赵四的背影走得稳稳的。 那件旧夹克在阳光下,洗得发白,干干净净。 第(3/3)页